2008年10月13日 星期一

七樓娜娜系列|空房間2


2
住在這裡,完全是個意外。大約一年前我接到一份律師事務所的通知,內容提到我可能繼承了一間靠近市郊的房子。

二十幾年不見的大伯過世了,他是家族裡面相當孤僻的人,雖然膝下無子但是對我們這些當年的小娃娃特別疼愛,遺囑裡面明訂我與兩位堂哥、一位堂妹繼承這間房子。我的堂妹遠嫁海外豪門之後無意繼承,兩位堂哥則在大陸忙著打拼,交待先由我看管。

大伯後事辦的並不風光,家族的長輩們感情都很淡薄,就連住在澳洲還算硬朗的爸媽都推說身體不適,不願舟車勞頓。告別式上只有寥寥幾位大伯的老鄰居,火喪後的骨灰,按照大伯的遺願,要灑在北海岸的一處沙灘,不過礙於法令,我還是租了漁船到海上完成整個儀式。

對一個收入極不穩定的落魄自由工作者來說,有一間房子住,總不算太壞,所以我草草和房東解了約,開開心心的搬了進來。

這是一個有點歷史的老舊社區了,位置不顯眼,社區入口在山腳下,往山上望去,半山腰還有不少大樓和別墅,總共有多少棟我也沒細數,大伯的房子位在靠近社區出口的B棟、十二樓、每層四戶的集合住宅。

老電梯發出規律的機喳聲,像在喘息,又像在抱怨這年復一年枯燥乏味的升降工作,燈號停在十二。我走出電梯沿著長廊走到底打開D號的大門,一陣腐敗的霉味奪門而出。

屋內和大伯生前沒什麼不同,一張木製長椅,一張茶几,一台電視,牆邊擺了一張餐桌。我走進客廳瞥見左邊陰暗的小房間。告別式上大樓管理員王伯是這麼告訴我的,大伯就在書房裡面躺了半個多月,一直到十一樓的天花板開始滴下難聞的屍水後,這件事才被發現。「法醫說他是自然死亡,唉,就這麼孤單的走了。」王伯老淚縱橫的說。

小時候大伯總愛帶我們去公園裡面騎車、放風箏,他自己喜歡花花草草,所以當初買了這間頂樓的屋子後又在樓頂上加蓋了一間屋子,順便種種花草怡情養性。我決定讓這一切繼續保持原狀,把門關上回到長廊,沿著樓梯走上天台。

頂樓加蓋的屋子只有十坪左右,一房、一衛、一廳,一個人住剛剛好,剩下三分之二的空地是荒廢的花園,天台的空氣和視野都不錯,我計畫在這裡住下。唯一比較困擾的是夏天熱的要死,冬天又冷的要命,另外由於廁所連接著整棟大樓排氣的管道間,所以室內總要保持通風,空氣才會清新,不過為了這片小小的天地,做點犧牲也無所謂。

可是美好的時光也僅僅維持了幾個月。半年多前,大樓管委會開始找我商量要將頂樓恢復,讓住戶能充分運用,調解會不知開了多少次,我的堅持在法律上都站不住腳,所以上個月我終於請搬家公司把樓下大伯的屋子清理乾淨,準備接受管委會明天要將頂樓加蓋拆除的決定。

換上了新家具,這是我一年來真正的睡在大伯的屋子裡,我還是不習慣把這屋子當成是自己的新家。原本的那間書房除了堆些雜物,我決定還是空出來,書房地板上那片洗不乾淨的血漬,現在鋪上了地毯,這片地毯是為了隔離我和大伯無法切割的血緣,還是掩蓋因為疏離產生的莫名恐懼?我卻說不上來。

這一夜輾轉難眠,在似睡非睡的朦朧中我聽到了輕微的聲音,像是在翻箱倒櫃的摩娑聲,直覺說是鬧小偷了,我從床上起來躡手躡腳的走進浴室,摸了根馬桶刷,心中不禁咒罵自己早該在床邊放根球棒來應付這種狀況。我弓著身子小心翼翼摸著牆壁往外走去。

聲音是從斜對面的書房傳出來的,我的瞳孔早已習慣了黑暗,但書房內似乎空空如也,我的手尋著牆壁將書房的燈打開,聲音嘎然而止。也許是老鼠,我放下心防。

就在我準備離去時,沈重的鼻息突然出現在耳邊,我不由自主地向後跌進了房間,黑暗中一個滿臉是血的長髮女子走了進來,我環顧四周,哪裡還是原本的書房,只見牆壁上滿佈噴濺的血跡,我身後卻出現一張單人床,床上也有個女子正惡狠狠的望著我,那女子迅速從被子裡抽出一把刀刺向我。

當我從書房地毯上醒來的時候,發現竟然還穿著昨天整理房間時的衣服,難道這只是一場過度疲勞與焦慮產生的夢?看著身旁整理一半散落在地上的各類恐怖片DVD,不禁莞爾一笑。

這一覺讓人全身酸疼,根本沒有達到消除疲勞的作用,但睡意早就被這場夢趕跑了,陽光從落地窗灑進房間,手錶顯示著七點,再過半小時,拆除隊才會來報到,我洗了把臉,幫自己沖杯咖啡,來到天台享受最後一個還有花園的早晨。

短促的警笛聲響起,我從矮牆外尋著聲音向下望去,一台警車駛離了社區,但樓下還停著兩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,路上三兩成群的人不知道在討論什麼。不可能拆個違章建築還需要救護車,恐怕發生了什麼事。我還再猶豫是否要到樓下問個明白,一輛黃色的工程車已經開進社區,後面還有一小卡車穿著制服的人員,這是我正在等待的拆除隊。

失去溫度的咖啡依然有足夠的咖啡因,也許今天一整天我都需要保持清醒,然後我為自己點了跟煙,試圖表現的氣定神閒。

主委是兩個孩子的媽為人古道熱腸,孩子都在念小學,平常都是靠她處理大樓許多雞毛蒜皮的事情,因為拆房子的事,我們常有小爭執。平常見到她就算不是光鮮亮麗,也打扮得宜,今天卻沒精打彩,連妝都沒上。 
「陳主委,早啊。」我揚起手打著招呼。

「李先生,你早啊…」我點點頭,本想問她發生了什麼事,卻見她欲言又止,回頭又忙著招呼其他上樓的委員和拆除隊員,我靠著牆看著一切,心中依然有些落寞。

磚造小屋並沒有想像中的容易摧毀,拆除隊員們小心的先在室內牆面做些破壞,然後一次一小段的將牆壁敲除,鐵鎚、電鑽聲不絕於耳,天台上揚起陣陣的大灰,我正想離開,就聽見有人喊叫著。

「有屍體,有死人啊!」一名拆除隊員從小屋跑出來大聲嚷嚷著。

「在哪?」

「管道間,是一具乾屍。」

眾人都圍上前去,廁所半面牆壁已經拆的差不多了,裡面管道間的外壁也被撬開了一段,正好看到卡在管道間的上半截屍體,面向牆壁呈現站姿,露在衣衫外的乾癟左手臂成九十度抵在牆上,手指彎曲像是在掙扎或者往上爬。

大夥倒抽了一口氣,一位管委回過神,叫大家不要破壞現場,他要去四樓找驗屍官。我搞不清楚狀況,聽的一頭霧水,把身邊另一位年輕管委拉到旁邊問道:「為什麼四樓有驗屍官?」

原來今天凌晨四樓發生了兇案,我聽她說到那位死狀極慘的女子時,背後突然一陣冷汗,想起今天做的惡夢。

「太邪門了,幾個小時不到怎麼你家會有死人?」 
 我茫然搖頭。

「被埋在這裡恐怕有幾十年了吧?」年輕主委自問自答,臉上也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。

兩位穿著白袍的人跟著那名管委一同回到天台,問明位置後,年紀較長的應該是驗屍官,徑自走進廁所,年紀較輕的應該是助理,緊隨在後,從包包中拿出了一些工具。我們一群又圍上前去。

驗屍官拿起相機左拍右拍了幾張相片,然後將相機交給助理,取了助理手上的工具,助理則接著拍了更多的相片。

「從屍體風乾的程度看起來,死亡時間可能三年以上,正確的時間需要解剖才能確定。」驗屍官對著錄音機說。

驗屍官扳開屍體的手指,「啪」的一聲,眾人有些騷動。驗屍官拿著棉棒熟練的在屍體手指上採集證據,然後試著將屍體翻到正面,有些人不願意看退到屋外。在助理的幫忙下,乾屍被轉到了正面,包括我在內,好幾個人發出了驚呼。

「這不是王伯嗎?」

「怎麼…?!」

「你們認識死者嗎?」驗屍官在屍體的正面又拍了幾張相,然後從死者胸前拔下一張工作證。 
「王大山。」 
「沒錯,這是王老先生!」

「這…王伯昨天還好好的啊,怎麼會死在這?」

驗屍官沒好氣回問道:「昨天還好好的?死者的屍體顯示最少已經死亡三年了。」「你們會不會認錯人了?」驗屍官又謹慎的問了一遍。

「不會錯,你們看這斷了又用線纏上的老花眼鏡。」主委尖著聲音,指出乾屍胸前口袋露出半截的眼鏡。

「我和老王認識十幾年了,這五官我一見便知…」一名老管委有些不忍。「還有他缺了的兩顆門牙,還是去年咱嗑瓜子兒的時候給嗑斷了的。」

「你們看他右手拿的是什麼?」

「是報紙嗎?」

「是報紙。」驗屍官湊近屍體,右手抬著眼鏡。「這…這是…!?」驗屍官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,他小心扳開王伯的手指,把報紙抽出來。在光線下泛黃的報紙顯示已經有些年頭,大夥循著驗屍官的手指,直盯著上面的日期。

「這是昨天的報紙!」眾人驚呼。 
 待續。

 PS:是不是恐怖小說還不知道耶:P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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